90年代客厅看电视

第一章:一台黑白电视机撑起的暑假

那年我八岁,正在放暑假。

暑假的前半段是无聊的——没有作业,没有补习班(那个年代也根本没有什么补习班),没有手机,更没有 WiFi。唯一的盼头,是每天晚上七点半准时开始的《还珠格格》。

我们家的电视机是台"飞跃"牌的黑白电视,14 寸,木头壳子,右下角有一个调频道的旋钮,每次拧都伴随着"嗞啦"的雪花声。它被放在客厅正中央一个专门打的电视柜上,柜子上面铺着一块带有牡丹花图案的绒布——我妈说那是她结婚时的陪嫁。

那时候我爸在镇上的砖瓦厂上班,我妈在家务农,每天早上五点半就要去地里。天还没亮透,蝉就开始叫了。中午太阳毒辣,晒得屋外的石板路滚烫,连狗都趴在阴凉处吐舌头。整个下午,空气像被点着了,又闷又热。我们小孩子被关在家里,哪儿也不许去——因为水塘里每年都要淹死一两个贪玩的孩子。

但《还珠格格》不一样。每天傍晚六点半,我妈会让我和妹妹"提前占位"——所谓的占位,就是把家里仅有的三个小板凳搬到电视机前面摆好,然后用毛巾把板凳上的汗渍擦干净。那个年代,谁家有电视机,谁家就是全村的"文化中心"。到了七点,邻居们陆续端着搪瓷缸子过来,倒上一杯凉白开,往我们家的墙根下、门墩上一坐,整个院子便塞得满满当当。

七点半一到,片头曲《当》的前奏响起:"啊——啊——啊——"——院子里立刻安静下来,连呼吸声都听得见。那一刻,所有人屏住凝神,眼睛齐齐地盯着那台小小的黑白电视。

第二章:那些年我们一起追的小燕子

《还珠格格》一共三部,前后播了三年。

第一部播的时候,我刚上小学二年级,根本看不太懂剧情,只觉得那个叫"小燕子"的女孩很厉害——会翻墙、会骑马、还动不动就要"闹出点儿动静来"。赵薇那年才二十出头,眼睛又圆又大,扎着两个小辫子蹦蹦跳跳的样子,跟我想象中的"侠女"一模一样。

第二部播的时候,我已经能看懂一些剧情了——容嬷嬷扎紫薇的那段,整条巷子的人都在骂容嬷嬷。我奶奶坐在最边上,一边看一边抹眼泪,说"这老婆子心太狠了"。我爷爷在旁边"啧"了一声:"这是演戏,你还真当真?"我奶奶回头瞪了他一眼:"你懂什么!"我爷爷立刻闭嘴。

第三部换成了"知画"出场——那年我们都觉得剧情变了味,纷纷替小燕子鸣不平。班上的女同学开始模仿赵薇在剧里的打扮——用红色的绸带绑小辫子,把家里的塑料发卡全戴在头上。下课的时候,谁学得最像,谁就是"小燕子本燕"。

有一阵子,我们班的女生流行唱《当》和《自从有了你》。上课的时候偷偷哼,被老师点名了还装作没事人一样。下课铃一响,全班三十多个人合唱《当》,连走廊里都听得见——那声音,至今还在我耳边回响。

第三章:黑白电视里的彩色江湖

课间讨论剧情

那台黑白电视其实是有色彩的——只是信号不稳的时候,画面会突然变成一片雪白的"麻点",声音变成"嗞嗞"的噪音。

一到雷雨天,电视就彻底废了。我爸会爬到屋顶去转那个用几根竹竿绑起来的天线,转一下,我妈在屋里喊一声"有没有?"我爸在屋顶喊"有了!"画面一闪而过,又变成了麻点。我爸再转——再问——再转。

有时候转半天也找不到信号,我妈就着急:"算了算了,明天再看吧!"我爸不甘心:"就快找到了!"他浑身是汗地趴在那根斜斜的竹竿上,姿势像一只大蜥蜴。我在下面仰着头看,心里又是担心又是想笑。

等到画面终于稳定下来,我妈会立刻喊我:"快去叫隔壁你王叔!"我撒腿就跑——跑过泥泞的巷子,跑过王叔家门口那只懒洋洋的黄狗,敲开门:"王叔,电视好了,快来看!"王叔叼着烟就跑出来了,一边跑一边系裤腰带——那时候他正坐在马桶上。

那台小小的黑白电视,是整个夏天最热闹的中心。它把一个村庄的男女老少都拉到了我们家的院子里,让我们在那个没有网络、没有智能手机、连电风扇都舍不得开的年代里,找到了一种共同的快乐。

第四章:那些年我们贴过的小燕子贴纸

《还珠格格》最火的那两年,整个镇上都在卖它的周边。

文具店里有印着赵薇头像的贴纸——五毛钱一张,里面有小燕子、紫薇、尔康、五阿哥,还有那个"招人烦"的知画。我们那时候买贴纸不是为了收藏,是为了"显摆"。谁的文具盒上贴得最多,谁就是"最潮"的仔。

我同桌是个女生,叫小芳,她的文具盒盖子内侧贴满了《还珠格格》的贴纸,有一次上课偷偷翻开看,被老师逮到——老师没收了她整整一盒贴纸,她趴在桌上哭了一整节课。我那时候虽然没贴,但心里替她心疼极了。

还有一种东西叫"印有剧照的折扇"——夏天太热了,大人们人手一把,扇面上印着小燕子骑马的样子。我们小孩子买不起折扇,就用作业本的纸叠一个,上面用彩色笔画一个赵薇——画得歪歪扭扭,但当成宝贝一样扇。

那时候我们不懂什么叫"追星",但我们知道——小燕子就是我们的明星,是我们模仿的对象,是我们童年里最明亮的那道光。

第五章:散场之后,江湖远去

傍晚的老街

《还珠格格》第三部播完的那个夏天,我小学毕业了。

后来我们家换了彩电,21 寸的,长虹牌,再也不用爬屋顶转天线了。再后来我上了初中,认识了新的同学,聊的话题变成了《流星花园》——那又是一代人的青春了。再后来我上了高中、大学、工作——日子过得飞快,"小燕子"渐渐成了偶尔在新闻里听到的一个名字。

赵薇后来出过事,又复出,又拍电影,又当导演。电视里的她还和当年一样年轻,但坐在电视前的我,早已不是那个扎着小辫子的孩子。

前几年有一次深夜加班,我随手打开了视频网站,竟然看见《还珠格格》还挂在首页推荐位。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点了进去——熟悉的片头曲响起,"啊——啊——啊——",我盯着屏幕看了十几分钟,然后关掉了。

说不清是失望还是释然——画面还是那些画面,演员还是那些演员,但当年的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,再也回不来了。

第六章:再见,那个年代

有时候我会想,那个年代的好,到底好在哪里?

是那时候的电视只有 14 寸,所以看的人格外专注?是那时候没有弹幕,所以我们可以对着屏幕发呆?是那时候没有回放,所以每一集都弥足珍贵?是那时候邻居们会端着搪瓷缸子来我们家看电视,所以快乐是共享的?是那时候赵薇还年轻,而我们也还小?

或许都是,或许都不全是。

那个年代的好,好在我们什么都不用选择——只有几台电视、几个频道、几部反复播的剧。我们没有"信息过载",没有"选择困难",也没有"看完这一集还能看什么"的焦虑。我们只需要在那台小小的黑白电视前,等着那首熟悉的《当》响起,等着小燕子从屏幕里蹦出来——那一刻,就是整个夏天的高潮。

后来我们有了智能手机,有了视频会员,有了无限刷不完的剧。但我们再也找不到那种感觉——那种全家围坐、邻居挤满院子、所有人只为同一台电视而屏息的简单。

那些年我们追过的《还珠格格》,其实是追的那个年代自己——那个慢悠悠的、邻里间互相串门的、没有手机的、一台黑白电视就能撑起整个夏天的年代。

如今每当我看见有人在电视上重播《还珠格格》,我都会停下来看一会儿。不是为了看剧情——剧情我闭着眼都能背下来——而是为了那个感觉。哪怕只有一瞬间,那种感觉。

那种感觉,叫童年。


那些年我们一起追过的还珠格格,是我们这代人关于夏天的最初记忆。一台黑白电视,一个院子,一首《当》,一群端着搪瓷缸子的大人,一堆扎着小辫子的孩子——那就是我们的整个江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