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夏天,紫薇的眼睛好像会哭
二〇〇〇年的夏天,镇上的有线电视刚刚接通,信号却不怎么好。每到傍晚六点,屏幕上的雪花点就开始"噼啪"作响,我妈总会爬到柜子顶上,去拧那根绑着易拉罐的天线。屋外的麻雀还在电线上歇着,屋里的紫薇正被容嬷嬷扎针。
那是《还珠格格》最火的一年
,也是我们一整条街的孩子,第一次集体追同一部电视剧的夏天。
一、小燕子一飞,全楼道都跟着起飞
《还珠格格》第一部是一九九八年播的,可在我们那条街上火起来,是二〇〇〇年暑假的重播。那时候家里还没有 DVD,更没有网络追剧,所有的"追"都发生在同一台电视机前、同一个时间点上。楼下的张婶家买了一台二十一寸的长虹彩电,从此她的客厅就成了整栋楼的"公共剧场"。每天下午两点半,张婶准时把纱门拉开,竹椅上铺好凉席,搪瓷盆里盛着切好的西瓜。五六个孩子挤在她家客厅的木地板上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。
小燕子一出场,整条街的孩子都跟着飞。我那时候大概七八岁,对剧情其实一知半解,只记得紫薇哭的时候我妈也跟着抹眼泪,五阿哥一瞪眼我爸就骂一句"这小子不争气"。后来我妈跟我说,那年她下班路上骑二六的凤凰车,进巷子口就开始小跑,"怕赶不上"。电视剧播到一半,隔壁的李叔会端着搪瓷缸子过来串门,一进门先问"演到哪了",再问"小燕子有没有当格格"。
那是一种很奇怪的集体感——明明是一家人关起门来追的剧,却总有一整条街巷跟着笑、跟着骂、跟着哭。电视剧主题曲《当》一响,整栋楼的窗户都好像打开了,所有人都在同一个频率里共振。
二、文曲星、贴纸、和小浣熊干脆面
追剧那会儿,最火的不是剧情,而是剧里的周边。我们一整条街的孩子,几乎人手一台"文曲星",上面有个小游戏叫"格格驾到",要按小燕子、格格、阿哥们的名字点图标得分。那时候一台文曲星要一百多块,相当于我妈半个月工资。我爸咬了咬牙给我买了一个,于是那一整年我都是班上"最富有"的小孩。
更疯狂的,是收集贴纸
。学校门口的小卖部进了整整一箱子"还珠格格"贴纸,有紫薇弹琴的、五阿哥骑马的、容嬷嬷扎针的,五毛钱一张。我每天把早饭钱省下来,攒一周能买三张。贴纸买回来不舍得用,全都小心翼翼夹在语文课本里,下课时和女生交换——她有"小燕子闯围场"我有"尔康骑马",两人凑成一整套,能高兴一整个下午。
还有那一年最经典的"小浣熊干脆面"——里头有水浒卡,攒到一定数量可以换奖品。可我们这一带的孩子们,为了凑水浒卡,硬是把还珠格格的剧情也记了一遍——因为小浣熊那一年出了一个特别版包装,里头送的不是水浒卡,是"还珠格格"的人物卡。班上的男生为了紫薇那张卡,偷偷攒下半个月的零花钱,最后凑齐一整套,得意洋洋摆在文具盒里,比现在的"集齐五福"还要神气。
三、VCD 店里那个戴老花镜的老板
到了二〇〇一年,第二部、第三部陆续开播。镇上录像厅改名叫"VCD 出租店
",门口挂着花花绿绿的海报,海报上画着三个姑娘骑马飞奔。店老板是个戴老花镜的瘦高个儿,每天坐在柜台后面看报纸,看上去对谁都爱答不理,可一旦你喊出"老板,有没有还珠格格第三部",他就会从镜片上方斜着眼看你一下,淡淡说:"押金二十,租金一天两块,最新那部要预付。"
我记得第一次去租 VCD,是瞒着我爸妈的。我和邻居阿伟,凑了五块钱,跑去镇上那家店。阿伟挑的是《古惑仔》第三部,我挑的是《还珠格格》第二部。老板从柜子里抽出来两盘 VCD,用旧报纸包好,叮嘱一句"别刮花了",就递给我们。我抱着那两盘 VCD,一路小跑回家,仿佛捧着什么稀世珍宝。
回家之后,我和我妈坐在客厅沙发上,把 VCD 塞进那台老式的步步高影碟机里,按下播放键。屏幕一出来,居然还是录像厅的感觉——画质不如电视台清楚,可那种"想看就看、想停就停"的自由感,是电视台给不了的。我妈看到一半忽然说:"这集我好像漏了,明天再重看一遍。"那一刻我才意识到,原来不止我一个人是《还珠格格》的铁粉。
那盘 VCD 我们租了三天,最后一天才恋恋不舍还回去。阿伟那盘《古惑仔》被他爸发现,被揍了一顿,理由是"看那种打打杀杀的片子"。我那盘《还珠格格》平安无事。我妈后来还专门带我又去那家店,把第二部完整看了一遍。
四、紫薇、尔康和那些台词,被我们玩坏了
追剧追到最后,连我们自己都没意识到,台词已经渗透进了我们的生活。同学吵架会说"你无情、你冷酷、你无理取闹",然后另一方立刻接上"你才无情、你才冷酷、你才无理取闹"——这几乎是我们那一年吵架的"标配开场白",能从头吵到尾吵两三个回合,再加一句"看,我不爱你了"作为收尾。
还有"山无棱、天地合,乃敢与君绝"。女生抄在摘抄本上,男生偷偷写在课桌的桌肚里。下课时,班上最调皮的男生会对着女生喊"尔康!紫薇!",然后被女生追着满操场跑。语文老师上课时引到这首诗,全班哄堂大笑,老师自己也憋不住笑——那一刻,电视剧和课本,竟奇妙地打通了。
最让我难忘的,是那一年镇上小学的元旦晚会。我们班排了一个小品,叫《新还珠格格》,演的是小燕子闯围场、紫薇认爹的片段。我被分到演"福尔康"——因为班上只有我长得最瘦,眉心也有一颗痣,像极了。我妈特意用红毛线给我织了一件"阿哥服",下摆还缝了流苏。上台那天,我紧张得手心出汗,但一开口"紫薇,等等我",台下所有同学都笑成了一团,连班主任都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。
那一年,《还珠格格》不只是一部电视剧,它是我们的语言、我们的游戏、我们的童年里最浓墨重彩的一笔。它把所有孩子、所有家庭、所有街巷,都串在了同一条时间线上。
后记
后来,再后来,我们这一代都长大了。VCD 变成了 DVD,又变成了网盘,再后来变成了手机里随时点开的几集短视频。可每到夏天傍晚,电视里偶尔响起《当》的前奏,我心里还是会条件反射地想起那条街、那台二十一寸的长虹彩电、那些挤在地板上一起追剧的下午。
《还珠格格》已经很久没人讨论了,五阿哥的扮演者也早已娶妻生子。可那个"一家人围着一台小电视"追剧的夏天,那个为一张贴纸能高兴一整个下午的下午,那个偷偷攒零花钱租 VCD 的傍晚——它们不会老。它们就在那里,等着我们某天忽然记起,然后笑出声来。
那些年我们追过的,从来都不只是一部还珠格格。那是我们再也回不去的,集体追剧的童年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