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北小城,清晨六点,一家蛋糕店的卷帘门哗啦一声拉起来。
老板娘李梅揉面、打发、塑形。收银台抽屉最深处,压着一张民事判决书——只因给生日蛋糕配了两只卡通玩偶,她成了被告。一审判决赔偿 8000 元。
一块蛋糕毛利十来块。她在心里算了一笔账,越算越凉。
在江苏,和她遭遇相同的蛋糕店、烘焙店店主有上千人,起诉他们的是同一家动漫公司。从 2016 年起,这家公司在江苏各地发起批量诉讼,2021 年一年就起诉了 184 件。
这篇文章想讲的,是这台"维权机器"是怎么被拆掉的。三份材料拼起来看,脉络很清楚。

一、顶层:五年方案里专门写了一条
2026 年 4 月 17 日,最高人民法院印发《人民法院知识产权司法保护实施方案(2026—2030 年)》(法发〔2026〕4 号)。
这份方案第二部分的第十七条,标题写得很直白:加强非正常批量诉讼、虚假诉讼、恶意诉讼综合治理。里面几个动作值得记住:
- 强化权利基础审查——不只审查你侵不侵权,还要审查原告的权利本身站不站得住
- 探索完善"版权AI智审"等辅助应用,用"以图搜图"比对,谁原创谁在说谎,一查便知
- 运用"一张网"关联案件查询,看原告是不是在全国各地批量起诉
- 对虚假诉讼、恶意诉讼,依情节罚款、拘留;涉嫌犯罪的,移送公安
这不是一句口号。它把"批量起诉"从"维权策略"变成了"需要被审查的行为"。
二、江苏:把判赔尺度定死,案子就没了
2022 年,一批案件集中上诉到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,法官们才发现不对劲:
"被告全是小本经营的个体户,不懂法、没资源,面对传票第一反应是害怕,然后是妥协。"
"真正的侵权源头——生产玩偶的工厂、批发的供货商,原告从来不碰。"
"原告长年累月跨区域起诉,维权成本极低,靠赔偿就能稳定获利。"
更要命的是判赔尺度不一:同样是蛋糕玩偶侵权,有的法院判 15000,有的判 3000,五倍差额。这意味着原告可以挑判得高的法院去起诉。
2023 年 11 月 13 日,江苏高院公开开庭审理李梅的案子,综合考量维权目的、商户主观过错、实际盈利、经营规模,把 8000 元改判为 3000 元。
法槌落下,尺度定了。牟利空间一压缩,批量诉讼断崖式下跌:2023 年江苏全省收案 333 件,2026 年只剩 4 件。
2024 年 5 月,江苏高院建立非正常批量诉讼专项台账——诉讼请求、权利类型、代理机构、判赔金额、维权正当性,逐项录入、比对、预警。2026 年上半年,江苏新收知识产权一审案件 1.5 万件,同比下降 28.08%。

三、广东:给 KTV 算了一笔明白账
江苏治蛋糕店,广东治 KTV。
2024 年,广东高院统计发现:近四年全省法院审结涉 KTV 版权案件 9.5 万余件,占全部著作权侵权案件近四成。
问题出在算法上。过去按歌曲数量判赔,判得越多,起诉的就越多——这是个死循环。
2024 年下半年,广东高院创建三阶梯式计赔模式:曲目单次点播次数、音集协版权使用费、法定赔偿,三层递进,厘清各方责任,把虚高判赔压下来。
"这一模式推行后,单案赔偿从上万元直降至几千元,想靠诉讼赚快钱的路就走不通了。"
配套的还有两份东西:一份《关于涉 KTV 著作权侵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》,十问十答不足万字,把赔偿怎么算、证据认不认、算不算侵权这些老大难问题定死;一份在法答网陆续发布的 14 个咨询答疑。
数据:2025 年广东新收涉 KTV 版权案件 2303 件,较 2023 年下降近五成;2026 年前四个月,只剩 144 件。
四、全国水位:东降西升
2026 年上半年,全国法院受理知识产权一审案件 26.3 万件,同比下降 19.87%。
东部案件大省降幅明显,广东、北京、江苏、上海下降 25% 以上。与此同时,中西部收案量普遍增加——这说明什么,不用我多说:水往低处流,原告在找新的"洼地"。所以治理经验必须从地方经验变成全国规则,这也正是那份五年方案要干的事。
五、越线的代价:一起判了刑的案子
如果说前面是"民事上让你赚不到钱",绍兴这起案子是"刑事上让你付出代价"。
做跨境电商的傅先生,卖浴帘、抱枕,花型是从正规图库买的公开素材。2024 年,一封来自国外的诉讼邮件送到:原告曾某、吴某称其在美国登记了该花型的著作权,要求下架、冻结账户、赔偿。
同期被诉的还有一批同行。有人的店铺资金被临时禁止令冻结,"销售渠道突然没了,货款无法正常回款,我也支付不了供应商的货款"。
检察机关查明:涉案花型的"底稿"几年前就出现在知名图库网站上,有明确的原始作者,有的甚至是早已进入公共领域的老花样。曾某、吴某所谓的创作,不过是复制、拼凑、直接截图,然后分别于 2021 年 1 月、2024 年 5 月抢先完成著作权登记。
套路是固定的:假借维权之名,向美国法院起诉,申请临时禁令冻结账户,再用高额应诉成本逼你和解。
"他们赌的就是我们没时间、没精力、没钱去应诉。"
二人一共起诉 7 次,其中 2 次被认定为恶意提起著作权侵权诉讼。2025 年 1 月,检察机关制发《要求说明不立案理由通知书》,监督公安立案;5 月以诈骗罪移送审查起诉;查封冻结涉案资金 38 万余元,二人主动退赃 13 万余元。
2026 年 1 月,一审判决:曾某有期徒刑四年,吴某有期徒刑二年、缓刑二年六个月,各并处罚金。判决已生效。
六、这类诉讼长什么样:3965 份判决的画像
清华法学院教授陈杭平分析了一家被公认具备"版权蟑螂"特征的企业及其关联公司的 3965 份判决书,特征非常清晰:
- 向作品权利人取得授权,然后批量起诉
- 99.9% 的被告是法人,仅 3 起被告是自然人,且都是个体工商户
- 常由公证处或第三方平台固定证据,只有 6.26% 的判决书没有这类证据
- 程式化举证,请求停止使用、删除、赔偿
- 核心诉请支持率高达 94.3%
为什么专挑企业和个体户?中国政法大学研究员赵占领说得直白:这类主体"通常和解意愿强且有赔偿能力"。
还有一层很多人不知道:真正操盘的可能不是权利人,而是接维权委托的法律咨询公司——它们全风险代理、地毯式搜证、委托公证、再委托律师出庭,形成一条诉讼流水线,而名字几乎不出现在裁判文书里。

七、界线在哪:维权和碰瓷的分水岭
2026 年 2 月,最高法发布第 49 批指导性案例,其中一起明确:明知自己的主张明显缺乏权利基础或事实根据,仍对他人提起侵权诉讼,损害他人权益的,属于滥用诉权的恶意诉讼;他人要求恶意诉讼人承担侵权责任的,人民法院依法支持。
学界把这条线拆得更细:
- 恶意诉讼:权利基础有瑕疵,主观上带扰乱市场的目的
- 过度诉讼:非必要的批量诉讼,不一定有恶意
区别在于:前者可以追责,后者更多只能道德批评和制度约束。
八、如果你也收到了传票,这几条能救命
写这篇不是为了让谁躺平。真侵权该赔,但不该按别人定的价赔。被批量起诉的小商家,记住这几件事:
1. 先查原告的权利基础。 登记时间是不是很晚?作品来源说不说得清?有没有可能是抢注、拼凑、公有领域的老东西?著作权登记是形式审查,登记证书不等于著作权。
2. 要求完整的授权链条。 原告是原始权利人,还是转授权的?转了几手?授权范围含不含"以诉讼方式维权"?链条断了,主体资格就有问题。
3. 盯住判赔金额和实际价值的落差。 图库里一张图包月几块钱,判赔却要几百上千,这已经脱离市场。判赔要回到作品实际价值,这是目前司法明确的调整方向。
4. 批量诉讼可以申请集中管辖、合并审理。 同一原告、同一权利、同一模式,分散应诉成本极高,集中处理才有对话空间。
5. 恶意诉讼可以反诉索赔。 第 49 批指导性案例已经把路铺好了:因恶意提起知识产权诉讼造成损失的,可以要求赔偿。
6. 涉嫌犯罪的,走刑事路径。 虚构权利、抢注后敲诈,不是民事纠纷,是诈骗、敲诈勒索。绍兴那起案子,就是从"报案不立案"到"检察监督立案"走出来的。
最后
一个数据放在这里:2025 年全国法院新收知识产权民事一审案件 47.34 万件,比 2004 年的 9329 件增长了 50 倍有余。而据学者对 2014—2018 年 20 余万份裁判文书的统计,商标、著作权、专利领域的批量诉讼分别占到九成、八成和三成。
保护知识产权,是保护创新。但把作品变成诉讼工具、把法院当成收款柜台,伤的恰恰是创新本身。
李梅不知道那些宏大的顶层设计。她只知道,收银台抽屉深处那张判决书,可以不用再看了。
参考资料
- 最高人民法院《人民法院知识产权司法保护实施方案(2026—2030 年)》(法发〔2026〕4 号),2026 年 4 月
- 人民法院报"消失的知产案件"系列报道①《跑偏了的"维权"》,2026 年 8 月 20 日
- 检察日报《认清"版权蟑螂"的真面目:打着维护知识产权的幌子牟取非法利益》,2026 年 5 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