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着电视等动画片的时光

那个夏天,老电视里正在播什么

那年我七岁。

一、那台会发热的长虹

家里那台二十一寸的长虹彩电,是一九九六年爸妈托人从县城搬回来的。它蹲在客厅正中央的电视柜上,两侧站着两只塑料花瓶,左边一只牡丹,右边一只仙鹤。电视柜是爸爸用刨子一块一块刨出来的,松木,刷了清漆,凑近能闻到那股淡淡的木头甜味。

彩电买回来的那天晚上,整个家属院的人都来看热闹。王叔蹲在电视前面,瞪大眼睛盯着屏幕上的雪花点说:"这玩意儿比电影还清楚。"妈妈端出瓜子花生招待大家,爸爸按着遥控器翻来覆去地调台,脸上的得意劲藏都藏不住。

小时候不懂什么叫"等",以为动画片是随便什么时候都能看的。后来才知道,原来每天下午五点到六点,是专属于我们的黄金档。放学回家书包一扔,第一件事不是写作业,是冲到电视前按下开关——那个带红点的按钮,按下去要"咔哒"一声才舒服。电视会慢慢亮起来,先是雪花,然后是漫长的嗡嗡声,最后才渐渐出现图像。

屏幕亮起来之前的那几秒钟,是我童年里最漫长的几秒钟。

二、守在电视前的姿势

放学回家,扑向电视的那一瞬间

那时候没有沙发——至少我家没有。爸妈结婚时打的那两条长板凳,刷了红漆,垫上一床旧棉被,就成了全家人的座位。我和姐姐通常坐在地上,后背靠着板凳腿,脖子仰到快九十度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。

等到《黑猫警长》开场那段激昂的鼓点响起,我的屁股就像被钉在了地上。妈妈在厨房喊三遍"洗手吃饭",我假装听不见。直到她拿着锅铲冲到客厅,"啪"地把电视关了,我才哇哇大叫着去吃饭——一边扒饭一边嘟囔:"你把我的警长关到哪里去了!"

最痛苦的是周一到周四。下午五点只有一集动画,看完之后屏幕上就会跳出少儿频道的片尾字幕。字幕底下的那条彩色滚动条会一遍一遍地播报下一集的预告时间,我就盯着那条彩色条,心里默默算:还有多少分钟。还有一个半小时。还有一个半小时零十分钟。

那种等待,比现在等快递还要漫长。

三、那些让我记一辈子的名字

和姐姐抢遥控器的画面

我们的童年,是被一部又一部动画片串起来的。

《葫芦兄弟》里,爷爷喊一声"放马过来"我就在心里跟着喊。七兄弟每一个的本领我都能倒背如流:大娃力大无穷,二娃千里眼,三娃刀枪不入……大姐能隐身,二六娃有宝葫芦,最小的七娃有个能吸万物的宝葫芦。每次爷爷被抓,我都攥紧拳头——后来大结局是七个葫芦娃被压在七色山下,我哭了一整个下午。

《大闹天宫》的孙悟空是所有男孩的偶像。他从炼丹炉里蹦出来的那一刻,我恨不得自己也能变成他——披上爸爸的旧床单,扛着晾衣杆,去院子里找妖怪。妈妈说我"入了戏"。

《舒克和贝塔》开播那年我才五岁。郑渊洁的童话被搬上屏幕,两只小老鼠开飞机开坦克,威风凛凛。我和姐姐各自认领一个——我当舒克,她当贝塔。为这个我们还吵了一架,最后约定一人一天轮着来。

《邋遢大王奇遇记》《魔方大厦》《哈哈镜花缘》——这些名字现在打出来,我都能立刻想起片头曲的旋律。还有《海尔兄弟》《蓝皮书与大脸猫》《小神仙和小仙女》《鸭子侦探》《小糊涂神》。

哦,对了。还有《西游记》。央视六小龄童那版,每年寒暑假都会重播。播出的时候我就趴在电视柜前面看,孙悟空被压在五行山下那段,我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。爸爸笑我:"一个石头山有啥好哭的。"我说:"你不懂,他被压了五百年啊。"

四、抢遥控器的大战

爸妈一边打毛线一边陪我看的傍晚

遥控器是家里的"权力中心"。

爸爸爱看新闻联播和天气预报,妈妈爱看《还珠格格》和《情深深雨蒙蒙》,奶奶爱看戏曲台,我爱看动画片。姐姐那时候正好上初中,她追《还珠格格》追得最凶,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把遥控器抢走。

为了抢遥控器,我和姐姐斗智斗勇好几个暑假。最常用的招数是"声东击西":骗她说"快来看,外面有人找你",趁她跑到门口偷走遥控器。但她很快学会了这招,反过来用同样的招数骗我。我们两个就你来我往地斗着,谁也没赢过谁。

爸妈的"杀手锏"是直接拔掉电视机的电源插头。每次拔出来的一瞬间,我心里都"咯噔"一下——完了,今天的动画片看不到了。这种心痛,到现在都有阴影。

后来爸爸想了个绝招——把遥控器藏到衣柜顶上。但我够得着。我搬一把椅子,踩上去,颤颤巍巍地把遥控器够下来。再后来他藏到了房梁上——算他狠。

五、那盘永远装不完的录像带

九十年代中期,VCD 开始在城里流行。爸妈买了一台步步高的 VCD 机,配上《西游记》《还珠格格》的盗版光盘,那是我们家最辉煌的一段日子。

光盘表面有细细的彩虹纹路,捧在手里像捧着一块薄薄的金子。放进去的时候要小心——不能有指纹,不能有划痕。我每次都小心翼翼地捧着光盘边缘,盯着它"咔哒"一声被机器吸进去。

那台 VCD 机有一个让我很无语的毛病:每次放到第三集或第四集,就会卡住。屏幕就定格在某个画面,声音开始"吱吱吱"地重复。爸爸就拍拍机器的顶部——有时候拍拍就好,有时候拍也没用,妈妈就拿吹风机对着机器背后吹热气。

那盘《还珠格格》的盗版光盘,我后来借给同学看,同学不小心把面划了一道。心疼得我整晚没睡着——不是因为借出去,而是因为从此以后那个画面上多了一道黑色的划痕。

六、片尾曲和广告

每一集动画片的片尾曲,我都会哼。

《葫芦娃》"葫芦娃,葫芦娃,一根藤上七朵花";《黑猫警长》"眼睛瞪得像铜铃,耳朵竖得像天线";《海尔兄弟》"打雷要下雨,下雨要打伞";《舒克和贝塔》"舒克舒克舒克舒克,开飞机的舒克";《邋遢大王》"小邋遢,真呀真邋遢"——

这些旋律刻在脑子里,几十年都不褪色。现在每次 KTV 唱起这些歌,同龄人都会心照不宣地笑起来。

动画片和正片之间,最让人抓狂的是广告。那个时候的广告特别长,动不动三五分钟。有一次我为了等《黑猫警长》的下一集,足足看了七遍某牌洗衣粉的广告——"今年二十,明年十八"。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跳着舞的小人。

七、再也回不去的傍晚

再也不会有的傍晚

后来我去外地上学,再后来工作在外地,每年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。

那台长虹彩电早就退休了,VCD 机也不知去向,爸妈卧室里换成了五十寸的液晶智能电视,能联网,能看几百个台,遥控器长得像个游戏手柄。

但我已经不在客厅的地上坐着看了。

我躺在自己卧室的床上,刷着手机,短视频刷到眼花。偶尔路过客厅,看见妈妈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剧,声音开得很大——她耳朵已经有点背了。电视里正在播《甄嬛传》,可她看的不是剧情,是热闹。

我突然想起那个蹲在板凳前、脖子仰到九十度的下午。窗外阳光斜斜地照进来,电视里传来激昂的鼓点,奶奶在厨房熬着米粥,爸爸还在厂里没下班。

那是我这辈子最穷、但最富有的一段时光。

守着电视等动画片的那些年,让我后来明白一件事——童年不是一段岁月,童年是若干个傍晚。若干个夕阳穿过玻璃窗、若干个电视机的嗡嗡声、若干个"等一下再开饭"的瞬间。

这些瞬间加起来,就叫童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