序章:1998年的那个夏天
1998年,我七岁,刚上小学一年级。
那一年发大水,学校操场上搭起了临时帐篷灾民安置点。我们这些小孩不懂洪水的可怕,只觉得操场上突然多了那么多人而兴奋不已——直到开学延期了整整一个月。
那年夏天,妈妈给我买了一个铁皮铅笔盒。绿色的,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奶牛,打开来里面有乘法口诀表。那是我人生中第一个"高级文具",我用它整整六年,直到铅笔盒的盖子合不上了才恋恋不舍地扔掉。
第一章:课间的十分钟
要说小学里什么最让人期待,不是下课,而是课间那十分钟。
铃声一响,整个教学楼就像被点燃了引信。二楼的小刚永远第一个冲出来,结果在楼梯拐角摔了一跤,膝盖磕破了,血往下流,他"哇"的一声哭出来——但哭完了第二节课他又活蹦乱跳了,小孩子就是这样。
操场是我们的主战场。女生跳皮筋,嘴里念着"马兰开花二十一,二五六,二五七,二八二九三十一……",那口诀像咒语一样在女孩间代代相传。男生则分成两拨,扔沙包——被沙包砸中的"死"了,要站在场地两端等队友来救。
我那时候最拿手的是"斗鸡"。单脚跳着,用膝盖去撞别人,谁双脚落地谁输。我曾经在年级里一路杀进决赛,最后输给了一个留级两年的"老大哥",他膝盖硬得像铁。
第二章:小卖部的江湖
如果说教室是学习的地方,那小卖部就是江湖。
我们学校的小卖部在教学楼最角落,一间小小的屋子,老板娘是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,嘴里永远叼着一根烟。她的玻璃罐里装满了一分钱两颗的糖,用旧报纸卷成锥子形状装给我们,那味道——又酸又甜,是童年最便宜也最真实的快乐。
辣条是硬通货。两毛钱一包,"卫龙"还没成为网红品牌,但味道一模一样。一包辣条撕开,能分给四个人吃——每人一根,吃完了还要把手指上的油舔干净,那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。
最让人上瘾的是跳跳糖。打开包装,把糖粉往嘴里一倒,舌头上就像放起了烟花,滋滋地跳。为什么会跳?有人说是糖里有气,有人说是舌头的震动——我到现在也没搞清楚,但那种快乐是清清楚楚的。
小浣熊干脆面是"奢侈品",五毛钱一包。面其实一般,但里面有一张水浒卡——108张,收集全了可以换奖品。我一箱一箱往家搬,吃到看见方便面就想吐,水浒卡还差三十多张。那是我人生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"氪金也打不过"。
第三章:街机厅的秘密
我爸不知道我去过游戏机厅。
那地方藏在菜市场后面的巷子里,门口挂着布帘子,里面昏暗得像洞穴,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和电子元件烧热的焦糊味。老板是个光头中年男人,坐在门口收钱,一块钱四个币,我们叫他"老板"。
第一次去是邻居家的大哥哥带我去的,他比我大两岁,已经是游戏机厅里的老手了。他给我投了一个币,让我打《恐龙快打》。我不知道怎么玩,三秒钟就死了——但那种感觉,就像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。
后来我苦练《拳皇》,研究每一个人物的出招表。"↓↘→+A"是下重拳,"←↓→+B"是必杀技,我把它们写在手臂上,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,手臂上密密麻麻全是字。
班上有个同学叫阿杰,是公认的"拳皇之王"。他家里有游戏机,每天放学就去练习,在我们年级打遍无敌手。有一次他约我单挑,我用了他最不擅长的特瑞,把他打败了——那是我整个小学时代最高光的时刻,整个下午我都沉浸在喜悦中,连作业都忘了写。
第四章:电视机前的守候
每天下午五点半,准时。
妈妈在厨房做饭,电视是我一个人在客厅的专属领地。那个时候谁跟我抢遥控器,谁就是我的敌人。
《黑猫警长》是我的最爱。那只英姿飒爽的黑猫开着摩托车追捕老鼠"一只耳",每次看到它,我心里就涌起一股正义感。"森林公民的合法权益不容侵犯!"——黑猫警长的台词我到现在还能背下来。
《葫芦兄弟》也是必看的。穿山甲为了救葫芦娃被蝎子精害死了,我看哭了。七娃最后被蛇精用毒酒迷晕了,我又哭了一次。那是我人生第一次因为虚拟角色的命运而流泪,现在想起来依然会觉得那只穿山甲死得太可惜了。
信号不好是常有的事。屏幕上全是雪花点,噼噼啪啪响。我要站起来,绕到电视机后面,拍打几下机壳——有时候拍一下就好了,有时候拍十几下也没用,急得我直跺脚。
终章:再也回不去的那个夏天
后来我上了初中,后来我上了高中,后来我上了大学,后来我参加了工作。
我有了自己的智能手机,再也不用守在电视机前等一个固定的播出时间。我去过很多游戏厅,都是光线明亮的正版街机,干净整洁,但再也没有那种挤在昏暗房间里、噼里啪啦按键的感觉了。
辣条还在卖,包装换了,名字还是那个名字,但味道已经不是那个味道了。也许不是辣条变了,是我的舌头变了,是我的心变了。
去年我路过母校,操场已经铺了塑胶跑道,教室装上了空调和投影仪。我问门口的保安:"现在还有小卖部吗?"保安说:"有啊,校园一卡通,什么都能买。"
我站在校门口,往里面看了很久。
那个1998年的夏天,铁皮铅笔盒里的乘法口诀表,二八自行车后座上被风吹起的裙摆,街机厅里一块钱四个币的快乐,电视里黑猫警长的摩托车声——它们都到哪里去了?
它们变成了记忆。
而记忆,是时光留给我们最后的礼物。
—— 致所有1990年代出生的孩子,愿你历尽千帆,归来仍是少年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