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# 黑猫警长与一只耳:一只耳的童年回响
## 一、教室里的"暗战"
那是一九九几年的事了,我还在村小读二年级。
班主任姓王,五十岁出头,烫着一头短卷发,说话时总爱把眼镜推到鼻梁最上方。她有一项绝活——从教室后门的小窗里,能准确分辨出谁在下面偷偷玩东西。有一次我亲眼看见,她从后窗盯了我整整三分钟,我居然毫无察觉。直到下课铃声响,她才不动声色地走进来,一把从课桌底下抽走了我那本被翻烂的《葫芦娃大战变形金刚》。
但比起黑猫警长,那些课本都是弟弟。
学校那台 14 寸的熊猫牌黑白电视机,是整个年级的"圣物"。平时锁在教导处的铁皮柜里,只有每周三下午第二节课的"思想品德与生活"课,才会被值日生用小推车搬进教室。电视机一进门的瞬间,全班六十二双眼睛齐刷刷地亮起来——那种亮法,比现在任何一家上市公司的新闻发布会都要虔诚。
电视的雪花屏要先热上三四分钟才能稳住。王老师会让我们先翻开课本第 38 页,装模作样地朗读三遍"自己的事情自己做"。可那三分钟里,谁的嘴巴在动,谁的眼睛早就飞向了讲台右边那块抹布盖着的庞然大物。
"一只耳!一只耳偷粮食!"
只要那首激昂的片头曲"眼睛瞪得像铜铃,射出闪电般的精明"从喇叭里炸出来的瞬间,整个教室就像被按下了静音键。六十二个小学生一起屏住呼吸,连平时最爱打架的赵鹏举都松开了攥紧的拳头。一只耳从地洞里钻出来,叼起一穗玉米的瞬间,我们会一起在心里骂出声。
王老师站在讲台旁边,假装看课本,嘴角却藏不住一丝笑。她是过来人,知道那个画面里有我们这一代人整个童年的影子。
## 二、巷口的黑白电视

我爷爷家住在镇东头的老巷子里,那是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小巷,两边是连片的青砖瓦房,屋檐下挂着成串的干辣椒和腊肉。我爷爷家有一台"孔雀"牌黑白电视机,是 1983 年托人从县城百货大楼买的,当年花了他整整半年的工资。这台电视放在堂屋正中的条案上,罩着一块绣着鸳鸯戏水的绛红色丝绒布——这是当时家家户户电视机最体面的"嫁衣"。
夏天的时候,左邻右舍吃过晚饭就会搬着小马扎过来。我爷爷会把电视搬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,搬一根长板凳架起电视,再从屋里拖出一根很长的室外天线。小孩子们坐在最前排,爷爷奶奶们坐在后头摇蒲扇。一台电视往往能围上二三十人,连路过的卖冰棍的都会停下来蹭两集。
那一年夏天,一只耳的故事正在电视上热播。
印象最深的是有一集,一只耳偷了森林里的粮食,被黑猫警长一路追到了一座废弃的矿山里。眼看就要被抓住了,一只耳钻进了一个废弃的矿井,黑猫警长带着白猫班长在井口围堵。画面是黑白的,但一只耳那狡黠的小眼睛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,看得所有人都攥紧了拳头。我奶奶一边摇着蒲扇一边念叨:"这个老鼠也太坏了。"
我们小孩更兴奋的是片尾那只耳逃跑之后,常常会出现一段短暂的科普动画——讲老鼠的牙齿为什么那么锋利,讲猫的胡须有什么作用,讲警车为什么会发出呜呜的声音。那是我们最初的"十万个为什么",比任何一本《少年科学画报》都生动。
那台孔雀电视后来陪我度过了整个小学。2003 年我上初中的时候,它终于坏了,爷爷把它送给了收废品的老李头。老李头说这东西太沉了,给五块钱吧。爷爷摇头说:"十块,这是当年上海的好东西。"最后十块钱成交。我站在巷口看着老李头把它搬上三轮车,车轮压过青石板吱呀作响。我突然觉得,那个夏天好像也跟着电视一起被搬走了。
## 三、守着电视机的下午

我父母那时候在城里打工,一年回来两次。我和妹妹跟着爷爷奶奶在镇上生活。
每个星期六的下午,是我最快乐的两小时。
下午两点整,《黑猫警长》准时开播。我会提前半小时就守在电视前,把天线调到最佳位置——这可是一项需要技术的活儿,转得稍微偏一点,画面就全是雪花。我家的电视是"金星"牌 17 寸彩电,是 1991 年父亲在上海打工时买的,专门托运回来。我至今记得父亲扛着纸箱从长途汽车站走回来的那个下午,奶奶高兴得杀了一只老母鸡。
那时候我已经学会了一边看动画片一边写作业——这是我们这一代人的"独门绝技"。眼睛盯着电视,耳朵听着故事,笔在本子上自己动。当然,写出来的字经常是横七竖八的,被老师批评过无数次。可我至今不后悔,因为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里,藏着赵鹏举放学路上喊我去看动画片的那声呼喊,藏着奶奶在厨房里喊"吃饭了"时电视里正打到高潮的那一集。
黑猫警长的故事一共有五集,每集二十分钟。但就是这五集八十分钟,我们看了一整个童年。第一集,一只耳偷粮食被抓。第二集,一只耳搬救兵,搬来了吃猫鼠。第三集,吃猫鼠吃了白猫班长。第四集,黑猫警长为白猫班长报仇。第五集,大结局。
结局那一集,我至今记得画面:天特别蓝,黑猫警长站在瞭望塔上,向远方眺望。一只耳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,再也没有出现。片尾曲响起:"啊哈哈……黑猫警长!"我那时不懂什么叫"开放性结局",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,好像丢了什么东西。
后来我才明白,丢的不是一只耳,是我们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。
## 四、一只耳的余响
一只耳的故事已经过去三十多年了。
我去年回老家过年,路过镇上那条老巷子。青石板还在,但青砖瓦房大多已经拆了,盖起了三层小洋楼。巷口那个曾经放过电视的院子,院墙已经塌了一半,门口长满了荒草。我爷爷前年去世了,那棵老槐树也早就被砍掉了。
可是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,我的脑子里偶尔会浮现出一只耳那双狡黠的小眼睛。还有黑猫警长骑着摩托车呼啸而过的声音,还有白猫班长被打翻在地时我们都倒吸的那口凉气。
那种感觉,不像是回忆,更像是某种永远不会消失的回声。它会在某个加班到深夜的瞬间突然响起,会在某个吃到老冰棍的瞬间突然响起,会在某个听到孩子喊"爸爸你看这个动画片好好看"的瞬间突然响起。
我有时候会想,如果黑猫警长再拍一版,那只耳的故事会怎么讲呢?
也许它不会讲偷粮食了,会讲一只耳在森林里开了一家小卖部,被黑猫警长查了营业执照。也许它不会讲吃猫鼠了,会讲一只耳学会了直播带货,被森林公安局约谈。也许白猫班长不会牺牲了,会转业到森林动物园当了副园长。
但我知道,无论怎么改,那首片头曲永远不会变——"眼睛瞪得像铜铃,射出闪电般的精明"。只要那首歌一响,我就会立刻变回那个坐在教室第三排、偷偷把头转向右边电视机的七岁小孩。
那只耳的故事其实没有结局。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陪我们长大。

*谨以此文献给 90 后那一代曾经围坐在黑白电视机前、攥紧拳头喊"黑猫警长快抓住它"的我们。*